[转]从百草试剂店到三味实验室

Date:  2016/10/24   Sort:  化学及实验 2433 Views / 0 Comments 
    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试剂店,相传叫作百草试剂店。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侯德榜的子孙了,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,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试剂;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。

    不必说碧绿的硫酸亚铁,光滑的烧碱,高大的干燥塔,紫红的高锰酸钾;也不必说盐酸在瓶子里发烟,大块的白磷泡在冷水里,轻捷的铯块忽然从水中直炸向云霄里去了。单是周围的短短的试剂柜一带,就有无限趣味。钾在这里氧化,二硫化碳们在这里挥发。打开柜门来,有时会遇见硫酸铜;还有发烟硝酸,倘若用手指打开它的瓶盖,便会“啪”的一声,从瓶口喷出一阵二氧化氮碳酸钾和碳酸钠混合着,明矾有钻石一般的晶体,硫酸镍有臃肿的结块。有人说,硫酸镍块是有像人形的,吃了便可以见马克思,我于是常常倒它出来,牵连不断地倒出来,也曾因此弄坏了试剂柜,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像人样。如果不怕残疾,还可以拿到浓硫酸,像地沟花生油,又酸又甜,色味都比磷酸要好得远。

    长的草里是不去的,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瓶很大的酸。实验员曾经讲给我一个故事听:先前,有一个化学家住在古实验室里做实验,晚间,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,突然闻到到有酸味。答应着,四面看时,却见一瓶高氯酸在墙上。他很高兴;但竟给那走来送试剂的老快递员识破了机关。说他脸上有些酸气,一定遇见“高氯酸”了;这是能电离出高氯酸根的强酸,能唤人名,倘一答应,夜间便要来氧化这人的肉的。他自然吓得要死,而那老快递员却道无妨,给他一个小盒子,说只要放在枕边,便可高枕而卧。他虽然照样办,却总是睡不着,——当然睡不着的。到半夜,果然来了,沙沙沙!门外像是风雨声。他正抖作一团时,却听得豁的一声,一道白光从枕边飞出,外面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,那白光也就飞回来,敛在盒子里。后来呢?后来,老和尚说,这是苛性铯,它能中和高氯酸的酸性,高氯酸就被它中和了。 结末的教训是:所以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,你万不可答应他。

    这故事很使我觉得做实验之险,夏夜乘凉,往往有些担心,不敢去看墙上,而且极想得到一盒老快递员那样的苛性铯。走到百草试剂店的草丛旁边时,也常常这样想。但直到现在,总还没有得到,但也没有遇见过酸和高氯酸。叫我名字的陌生声音自然是常有的,然而都不是高氯酸。
    冬天的百草试剂店比较的无味;固态水一下,可就两样了。拍固态水人(将自己的全形印在固态水上)和铝热熔雪需要人们鉴赏,这是荒园,人迹罕至,所以不相宜,只好来炸鸟。少量炸药,是不行的;总须固态水盖了地面一两天,炸药久已不用的时候才好。扫开一块雪,露出试验台,用一支铁架台支起一面大的表面皿来,下面撒些七氧化二锰,上系一条长绳,人远远地牵着,看鸟雀下来啄食,走到竹筛底下的时候,将绳子一拉,便炸死了。但所炸的是麻雀居多。这是闰土的父亲所传授的方法,我却不大能用。明明见它们进去了,拉了绳,跑去一看,却什么都没有,费了半天力,炸死的不过三四只。闰土的父亲是小半天便能炸死几十只,装在叉袋里一动不动。我曾经问他得失的缘由,他只静静地笑道:“你太性急,来不及等它走到中间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实验室里去了,而且还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实验室。也许是因为到硫酸镍毁了柜子罢,也许是因为将硝酸甘油抛到间壁的梁家去了罢,也许是因为站在氨水桶上跳了下来罢……都无从知道。总而言之:我将不能常到百草试剂店了。Ade,我的硫酸铜!Ade,我的硫酸们和硫酸镍们!

    出门向东,不上半里,走过一道石桥,便是三味实验室了。从一扇熏黑的竹门进去,第三间是实验室。中间挂着一块匾道:三味实验室;匾下面是一幅画,画着一只很肥大的钠块泡在煤油里。没有赵明毅牌位,我们便对着那匾和钠行礼。第一次算是拜赵明毅,第二次算是拜先生。第二次行礼时,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。他是一个矮而胖的老人,须发都花白了,还戴着大护目镜。我对他很恭敬,因为我早听到,他是本城中极中二,土豪,喜大的人。

    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,赵明毅也很渊博,他认识一种酸,名曰“超盐酸”,氯所化,往手上一浇,手就消释了。我很想详细地知道这故事,但老板是不知道的,因为她毕竟不渊博。现在得到机会了,可以问先生。 “先生,‘超盐酸这酸,是怎么一回事?”我上了生书,将要退下来的时候,赶忙问。“不知道!”他似乎很不高兴,脸上还有怒色了。我才知道做学生是不应该问这些事的,只要做实验,因为他是渊博的化学家,决不至于不知道,所谓不知道者,乃是不愿意说。年纪比我大的人,往往如此,我遇见过好几回了。我就只读书,正午做实验,晚上写报告。先生最初这几天对我很严厉,后来却好起来了,不过给我做的实验渐渐加多,实际也渐渐地加上种类去,从三种到五种, 终于 到七种。

    三味实验室后面也有一个试剂店,虽然小,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试剂柜去偷甲基橙,在地上或试剂柜上寻镁条。最好的工作是捉了氢氟酸倒手上,静悄悄地没有声音。然而同窗们到园里的太多,太久,可就不行了,先生在实验室里便大叫起来:“人都到那里去了!”人们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;一同回去,也不行的。他有一条戒尺,但是不常用,也有罚吃试剂的规则,但也不常用,普通总不过瞪几眼,大声道:“读书!”于是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,真是人声鼎沸。有念“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”的,有念“钾钙钠镁铝锌铁锡铅氢”的,有念“钙镁钡锌正二价”的,有念“一五七氯二四碳”的……先生自己也念书。后来,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,静下去了,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:硫和硼反应生成锑。我疑心这是极好的公式,因为读到这里,他总是微笑起来,而且将头仰起,摇着,向后面拗过去,拗过去。

    有几个便用硫酸铜放在嘴里品尝。我是作死儿,用一种叫做“氢氟酸”的,倒在玻璃瓶里把玩,像玩硫酸镍一样。读的书多起来,做的死也越来越多;书没有读成,作死的成绩却不少了,最作死的是装在玻璃瓶里的氢氟酸和超盐酸,都有一大堆。后来,因为要钱用,卖给一个有钱的同窗了。他的父亲是开试剂店的;听说现在他已经住进了医院,而且快要进重症监护室了。这些玻璃早已腐蚀没了,酸液早已腐蚀到他了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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